Tuesday, November 27, 2012

难忘的大跃进

  半个世纪前的1958年,中国大地一片红旗招展,锣鼓喧天,就算是温州这么个不太显眼的城市,街上也走着很多去市委(中国共产党温州市委员会,温州最高权力机关)报喜的人群。那是毛泽东发动的史无前例的大跃进运动席捲中国大地。
  当年中国距解放不足十个年头,人口又多,国家经济一穷二白,万业待兴。但毛泽东却信心百倍,说人多好办事,人定胜天,只要发动群众,什么人间奇蹟都可以創造。农业上要全国开展高产试验田,特别是水稻。于是在全国掀起一场水稻高产的兢赛一浪高过一浪,当年叫放卫星。
(小孩坐在造假稻田的稻穗上)
  那时,南方的高产地,水亩产量也不足一千斤,亩产千斤自然成为各地的攻关目标,报纸上很快就说破了关,天天还有卫星记录,几千斤也不在话下了,没多久又说破了万斤大关,各地还有庆祝逰行,但人们心想,几个月就将水稻产量增加十几倍,有这么神奇吗?人们只是心里怀疑。可谁也不敢出声。卫星还是一个比一个高地不仃放着,一个报导说,亩产已破三万斤了,有以相为证,一个女孩坐在稻穗顶上,真的不由你不信,我心中也不解,而那张照片却深深刻在心中,五十年后的今天我终于在网上找到那张照片。也是很多年后才知道那是县领导叫农民将二十几亩快成熟的水稻一夜间移到一起,找个孩子坐上去,叫记者来见证。你看,中国人的创意有多偉大。
  亩产三万斤仍未能令人服输,卫星还是不停在放,五万、七万、十万,像断了缐的風筝,越飞越高,直至有报导亩产十二万斤的,真的很离谱。最后中央发表题为“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的社论,说这才反映中国人的志气和大无畏精神,正是这篇社论结束了这场吹牛大赛。
  回到工业战缐,机械、电机、汽车样样急待发展,这些都需要钢铁,这么大的囯家,当年钢铁年产不足一千万顿,而美国在五前己突破一亿顿了,这个大炼钢铁的方针自自然然地诞生了。
(小高炉群)
  要求农村、城市、工厂和学校都要投入大炼钢铁运动,农村田间、工丆空地和学校操场到处建起小小的土高炉,到处可见图片那样的小高炉群。
 毛泽东对全面趕超资本主义先进国家一直信心十足,在他看来,靠着小米加步槍都能打跨飞机加大炮的国民党八百万大军,认为搞建设没有那么难,上半年的五月提岀七年超过英国,十五年趕上美国的宏圖大计,见到群众热情高涨后,几个月后的九月已不再把英国放在眼里了,说现在只需六年就可以超过美国了,多么鼓舞人心的雄心壮志呀!,其实说真的,很多人也不知道美国在哪里,更不清楚它的发展水平,“超英趕美,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口号家它的发展水平,“超英趕美,一天等于二十年”的口号家喻户晓,也就是说英美二十年的成就,中国人一天就可以办到,多励害呀!
  在温州。 大炼钢铁是夏天开始的。那年我刚读完高二,正要升高三。我就读的温州一中历属省重点中学,只设高中部,现今已有一百多年历史。
  当年温州没有大学,温州一中可说是当地的高等学府了。要求样样运动走在最头,大炼钢铁更也不例外。
  我们接到通知后回到学校,高三同学部分留校炼钢,部分上山烧炭,我和班上的同学受命上山烧炭,开过誓师大会后的第二天就岀发了,目的地是温州以北一百多公里外的仙居县,多好听的名呀!仙人居住的地方,因山势高而得名。
  我们从温州东门安栏亭码头出发,北上渡过瓯江到了永嘉县,该县地势不高,还有些砂石马路可以走車,但要从南到北穿过整个永嘉才到仙居,领队告诉我们,必须在永嘉住一晚,次日有一整天在仙居爬山行程。
(美丽的仙居风景)


                                 
  未到仙居已不见了永嘉的砂石公路,不要说公路,要连一条像样的小路也没有。我们只有背着行李沿着山间小道向仙居深山进发,山势越来越高了,它的風景倒是十分优美的,现今已被列为国家4A级旅遊景区(最高为5A级)。
(仙居有很多如此危险的山腰栈道)
  我们沿着险峻的山间小道往前走,往上爬,爬上一个山坡又要爬坡,走过一个弯道又一个弯道在眼前,没完没了的山坡,没完没了的山腰弯道,它有很多像照片所见的山腰棧道,不过当年窄得多,很多路段只能一个人小心翼翼过,一边是高耸的山体,另一边是万丈深渊的永深江,它是瓯江的一条支流,无数条溪流又汇聚汇该江。我们过栈道时都是提心吊胆的,谁都不敢讲话,只听见流水声和树上的鳥叫声,可谁也不敢望一眼,一不小心将会跌入深谷,必死无疑。
  傍晚时分终于到了山上的目的地,一家农户接待我们,他们也是我们的燒炭指导老师。山村人煙稀少,农户也是分散居住的,看来周围也只有这一家农户,显得格外的冷清。望 山上可见一排排原生竹林和一望无际的原始森林。
  农户亊前为我们用竹子建了座两层房子,面积不小,呈四方形,足夠我们全班50多人住,他叫我们全部要睡楼上,在楼下亱晚难免会有野兽出没。
  我们一个接着一个手脚并用靠一条竹立梯爬上楼,楼板是竹条编的,走起路来会吱哩咯啦发声,楼上没有门、没有窗、没有电灯、更没有厕所,楼下也没有厕所。不,楼下漫山遍野到处是厕所,没有臭味,空气十分清新。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开工了,农家为我们准备了锄头和斧头,锄头是建炭窑必须的工具,斧头又是砍树不可缺少的。砍倒的树木还要按要求截成长短不一的木料。
  烧炭要先建窑,要我们在山坡上挖一个鹅蛋形约深一米,宽约五约,长约十约的土坑,木料竖着插入土坑内,短木料在土坑大头位置,长木料木置于土坑小头处,土坑的大小头都留个洞,其他看到木枓的位置都用泥土盖上,小头的洞口接上一个煙囱。这样,炭窑建成了并巳装入了木料。
  从大头预留洞口放入乾木柴,一点火,正式开始烧木炭了,2号、3号…炭窑也在陸续开建中。
  几天后,师付叫我们准备水,说一号窑可以开窑了。打开窑顶,只见靠近煙囱的部分烧得正旺,中部已烧过势了,而最早点在后部巳成灰烬。师付还说这窑烧得很成功。天哪,一窑塞得满满的木料却只拿回煙囱附近三分之一的木炭,叫人哭笑不得。
  木炭装入竹篓,每篓的30斤,这一篓篓木炭要挑到永嘉県的砂石公路边。同学们想起来时走过的那段路都不禁“哗”的一声,师傅连忙说不用都去挑,每天有十来个人就够了,这才令部分同学特别是女同学松了口气。
  挑炭的人由自报公议方法决定,我们班农村来的几个男同学都报了名,我虽然在城市长大,自认体力不会比他们差,也和另外几个城里的男同学一起报了名,一支挑炭队伍就这样组成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们就出发了,毎人挑两篓,有一个农村来的同学说他可以一次挑三篓,我想,他在农村挑习惯了,我可能也能挑三篓,但一天只能跑一趟,不可能超过那个农村来的同学,心想,他一天只能跑一趟,我决定一次挑两篓.用速度去争取每天跑两个来回,那我可以超过所有挑炭的同学。就这样,大家天一亮发,他们每天一趟,傍晚时分回到宿营地,而我呢,必须快跑,确保天黑前回来,每天要跑超过13小时的山路
  日复一日地就这样坚持着.有一天,在第二趟刚开始回程时,高山的天气说变就变,突然下起雷雨来,又是打雷,又是大風,山路上一点挡雨的地方也没有,山路变得十分湿滑,想快点走都不可能,特别是要穿过几个山边棧道,大風大雨下怕山体一侧滑坡,另一侧是很深的山谷,又没有栏杆,真怕大風把我吹下去,明知步步都很艰辛,都很危險,沿途又没有农家,我没有退路,除了后悔不应呈能天天跑两趟外,眼前只有咬牙趕路。
  天渐渐变黑了,山路渐渐变得糢糊了,我知道天黑前趕不回去了,我没有办法,我很渺茫地只有继续趕路。上天终于帮了我,在我绝望时,雨停了,天色转睛,月亮出来了,以前有中国人说,美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而受批判,但山区的月亮的确格外明亮,在月光帮助下,我终于平安回到宿营地,同学同也为此高兴。
  9月13号是我的生日,这年的生日就在烧炭前缐渡过,也是我第一次不在家过生日,妈妈知道我喜欢吃面条,她会为我买一斤面条(外面面店一碗只有二两左右),加上大块大块的五花肉和豆芽,再打上两个鸡蛋,当年的生日没有生日蛋糕,当时谁也没见过这个东西,也没有长寿面,有的是跟平日一样,摆在面前的是两趟挑炭,要跑完共一百三在 山上还收到从学校转来的我大姐的信,在外地工作的大姐,回到家里生下她的第一个男孩,取名钢亮,可见大炼钢铁运动巳深人心。
  说起这个孩子,当时留在温州家中抚养,可惜当他七岁正要上学时,毛泽东又发动了更加荒唐的文化大革命,学校停课,一搞又是十年,令这一代人没有了正规敎育,好在他靠自学和后期的电视学校,能写一手好字和好文章,当上了浙江省某市檢察院的檢察长,总算难得。
  在山上很快半个月了,觉得很疲乏,小腿也腫了,明显涨痛,只是靠着意志,决不下火缐。
  再没多久,传来命令说,己胜利完成任务,可以回校了,真是求之不得。。临走时一再回望那片山坡,原来茂密的树林不见了,被我们糟蹋后,只留下几个窑坑和一片高低不一的树根,令人心酸..
  回到学校,我立刻去操场看看其他班同学的炼钢成果,原来也不是用铁矿石来炼钢的,而是挨家挨户叫人拿岀铁的用具,如剪刀、菜刀、铁锅等等,有的老师在再三动员下,把睡的铁床和门都送来了.
  这種所谓土高炉炼钢,先用木柴点火,再加木炭,烧旺后加上焦炭,最后放上"炼钢"用的石墨甘锅,把剪刀、菜刀等放入甘锅,大件的要整成碎件放入,用强力鼔風机送風,指望化成钢水,其实做不到,出炉时仍清楚可见入锅工件的原形。听说全国各地都是这样炼钢的。
  接着,我去医院看了腫痛的小腿,医生叫我立即卧床休息,尽量少站立少走路。
  半个月后市委宣怖大跃进取得”偉大的胜利“,学校收兵复课了,我的腿也差不多了,市里在市人民大会堂开了庆功大会,我还意外地得了个温州市大炼钢铁三等功臣的称号,表彰我挑炭挑得多,当年最高只有二等,我拿了三等也很知足了,
  这个来势汹汹的大跃进,大炼钢铁运动没折腾几个月就匆匆收兵了。
  一场 劳民伤财,造假数字,放假卫星,把仅有的那点儿自然资源毁掉去烧炭,把好端端的铁锅铁壶砸了去炼成废铁的全民运动就就这样收场了。
  实际上毛泽东事后曾经检讨说,“他在推动大炼钢铁时,完全不清楚炼钢还那么复杂,还需要炼焦炭,还需要运输保障,还需要专门的炉子和技术等等了。”你说可笑不?
  毛泽东本人也认识到“大跃进”带来的灾难,他对追随者说:“孔夫子、列宁都犯过错误,我也不例外”。
  我在大跃进的经历令我受到锻炼,令我难忘。更令我难忘的是国家经济受到严重的破坏,特别是农村的虚报丰收,国家因而加税,有的农民连谷種都拿去交了农业税,导致1959年至1962年的所谓三年农然災害,日后得悉这三年中国大地雨调風顺,完全不是天災而是地地道道的人祸,导致约两千万人饿死,其中一半是儿童。
  由于一个人头脑发热,提出大跃进这么个荒唐的方针,导致这么多人饿死,这些都是我们的同胞哪!我怎能忘记这段有血有涙的历史!!



Monday, November 26, 2012

我的父亲----一个生不蓬时的強人

  1912年辛亥革命成功,推翻了清王朝,建立了中華民国,第二年即1913年父亲出世在一个贫穷的以手工业维生的家庭,他到了上学年令,中國仍是私塾制度,1919年五四运动后,一千多年的私塾结束,改為西方的学校制度,在那个年代很少人读書,父亲从入读私塾开始直至小学畢业,他雖只有小学畢业程度在当时也可算是一个大秀才了
  父亲是个很聪明的人,从小勤奋好学,跟着师父学就一身真功夫,也能写得一手好字,自学的珠算(算盤)也很出色,我小时侯也跟父亲学过打拳和珠算,打拳只学了点拳花,没有别的收获,珠算倒能熟背口诀,至今仍记得七七八八,什么"三一三十一,三二六十二,蓬三進一(被三除的口诀)"等等
  父亲二十岁结婚,婚后协助家里的竹行生意,他滿以為憑着他的聪明能幹一定可以大展拳脚,可是人算不如天數,我的父亲却生不蓬时
  1937年七七泸汫桥事变引發了全国范圍的全面抗日战争爆發,各行各业因战争陷入困境,百姓陷入水深火热,我家亦不例外,当时我父亲轻轻年纪己有了两个女儿,第二年我又出世了,為了擺脫困局,父亲凭着自己一身武功作自卫,在槍林弹雨下冒着生命危險做起行商的生意,他单槍匹马行走在浙江与云南之间,把浙江的絲綢及云南缺乏的日用品帶到云南,又把云南的药材运回浙江出售,那几年他赚到了钱,
  记得父亲还曾从云南帶回一支珍贵的犀牛角,那是一支独角犀牛的角(犀牛有单角和双角之分),从中间对开成两个半支,帶回家的正是半支,它是实心的,半支也足有二.三公斤重,依今日的市价值人民币数百万元(几年前见报才知每克售近千元),当年的犀牛还不致于濒临绝種,犀角价值可能沒有现在这么高,但也属于珍贵中药,
  我家这支犀角,除自用外,多數时间被人替去取用,在施药积福的想法下,从未拒绝人家的借用,人们用碎碗片去刮,每次回到我家可以看到中间又凹得更深了
  父亲的行商是很危險的,他曾对我们说,最危險的做法有时是最安全的,在兵慌马乱的年代,人们以為睡觉时抱着錢财或把它放在枕头下应最安全,但频频發生被人搶走甚至引来殺身之祸,我父亲却把錢财丟在蚊帐顶上,自己就呼呼大睡了,他说沒有人会估到那个最易被人拿走的地方竟会罷放钱财,因而从未有失,
  1945年日本无条件投降,八年抗战画上句号,那年我祖父逝世,父亲也從几年的行商中赚到了钱,他为我祖父風光大葬,同一年国共内战爆发,一场更激烈的战争就在眼前,我父亲不再做行商了,而在我家对面的湖心寺开了一个染纱厂
  湖心寺是个四面环水的寺院,面向南圹河,棉纱染色需要大量河水漂洗,湖心寺確確是个好选址,工厂是为温州南国布厂提供染色后的棉纱,有近十名工人,生意颇穩定,
  到了1948年,己经是全国解放的前夕了,南方的有大量土地的人士即地主都在低价抛售土地,父亲手上有钱,一下买了二十多亩,加上我家原有的八亩多地,总共拥有三十多亩土地,这算不上大地主也夠上中.小地主的土地持有量,但是第二年温州解放,我家新买的土地未能来得及办妥正式过户手续,
  1949年温州解放,父亲结束了染紗厂,也阁置了准备新建住房的计划,卖掉了己准备的建筑材料,他去了温州西面的青田县,与朋友开了锯木厂,他多数时间长驻上海
  1950年分田地斗地主的土地改革运动在全国南北轰轰烈烈地展开,我家住处的茶院寺雖距离市中心不远,但当年属近郊,有农会组织,当年的县长是潘立南,农会主任叫孫德民,
  按土改法规定,持有土地三年以上即收租三年才構成土地持有者资格,我家的新买的土地未完全办妥正式手续,只收过一次租,这次收租时温州己解放,佃农多数不肯交租,父亲只有自己掏钱买谷子去交农业税,尽管如此,潘.孫等人划定我们家的成份是工商业兼地主,一场恶夢就这样开始了
  那个年代明知受冤也不能上诉,也没有道理可言,否则属抗拒,罪加三等,我们只有忍受,土地收归国有,农会还派人搬走一半的傢具,父母受管制,当时父亲在上海,农会的人经常三更半夜来敲门,母亲起身开门,我们这些小孩躲在被窩里逼着呼吸不敢动弹,来人態度極为恶劣,要我妈妈拿父亲的来信给他看,他会验明信件是没有经家人拆看过的,更没有通信自由可言.
  父亲在上海坚持了一段时间,他不忍心我们的母亲和孩子们受拆磨,他义然回到家乡,他被软禁在法严寺,白天去替农会幹活,晚上睡在法严寺,不准回家,也没有人看管,三餐由家里送飯,一住就是几个月,那时我们己同二叔家分家,但我们一家九口也要吃飯,只有愉愉变卖手饰包括那支己剩下重量有限的犀角,但是在他们眼里我们仍是有钱的大户人家,总是千方百计再想榨取钱财,他们得寸进尺,还准备召开批斗大会,
  父亲心想除了被定为工商业兼地主这个成份外,他在解放前做过保长,在一次保长的集訓中,要求集体簽名加入国民党,但事后没有发给党证,也没有参加过任何活动,除了这些还可以批斗什么呢?但在那个无法无天的环境下什么事都会发生,全家都在捏着一把汗.
  过不了多久终于决定召开批斗大会了,大会定在东嶽殿,该殿隔一条公路有一个戏台,那晚台上灯火輝煌,上千群众站在公路止(当时还没有通車),父亲关押的法严寺距此只需步行约五分钟,当晚父亲吃得飽飽得准备上台,可是开会时间过了,台上空无一人,后来农会的一个幹部上台宣佈,批斗大会改期,
  我们后来打听到因为有群众反对,也没有什么罪行要开批斗大会,上级有关部门不批准,所谓群众反对,是因我父亲在当地也邦过一些穷苦无助的人,有个叫阿永的鱼贩,老婆肚子长个大瘤,因为没有钱开刀,只有任其一天天大下去,我父亲给了钱救她一命,那几天阿永联络了几个对我父亲有好感的人,拼了老命为我父亲求情,取消了批斗会,这些家庭同我们一样高兴
  过不了多久,在另一次群众大会上,有农会的人替我父亲说话,说准备放掉我父亲,问大家有没有意见,台下没有人出声,第二天父亲回到家,再也没有批斗一事了
  1952年土收运动结束了,我父亲回去青田县打理他的锯木厂生意,以为从此天下太平了,谁知第二年镇压反革命运动开始,那时殺人不需法院审理的,地方民兵可以就地执行的,有一次,在我们小学附近,民兵抓了一个人上台,我正好放学路过,见到被抓的人是我姑父青田同乡兼好朋友,住在我们家附近,姓朱的,我们都叫他老朱伯,因为认识他,我就仃下来看看,当时老朱伯双手用麻绳捆在背后,民兵说他是土匪,他一口否认,争论了十来分钟后把他押到台下的公路边去打靶,我不敢去看,但听到槍声,回家说老朱伯被槍毙了,才令家人驚慌不己
  1953年的镇压反革命运动终于平安渡过了,接着就是1956年的公营运动,实际上是没收私营企业,这场运动又有我父亲的份,他参股的青田锯木厂要改为电影院,当时我父亲的资本是人民币1700元,今天看是个小数目,但当年一般人一个月工资只有20元左右,看来也不是一筆小数,电線影院没有钱赚,父亲当成破财挡災心甘情愿地回到了温州
  1957年反右斗争开始,那是知识界的事,我们一家倒是平安过去了,接着1958年全国大跃进运动开始,全国的工厂,学校大炼钢铁,我也仃课上山砍树燒炭,同学们纷纷拿家里的剪刀.菜刀甚至铁门,铁床捐给学校,用土高炉将它们化成一堆铁,大炼钢铁成功了,敲锣打鼓送去报喜,我母亲她们入了人民公社,在那里吃大锅饭,全家跟着胡闹,中央也有人反对,于是1959年开展反右倾运动,这跟底下老百姓倒关系不大,但是生産力的严重破坏,以及毛泽东与苏联赫鲁曉夫为争做国际共産主义盟主,中苏决裂,苏联撤走专家並追债,1959年下半年开始当年被称为三年自然災害时期,現在改称三分災难七分人禍,人们吃不飽穿不暖,所有商品计划供应,大至粮食,布料,肉,蛋,鱼,小至豆腐,火柴,我的嬸嬸也因营养不良而全身浮腫,直至1964年人们的日子才稍微好过一点,但一场全国性的大災难就在后头
  1966年上半年毛泽东发动了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以"砲打司令部"一文揭开序幕,继而,打倒走资本主义当杈派,横扫牛鬼蛇神的口宇号响沏大江南北,所谓牛蛇神指的是地(主),富(农),反(革命份子),坏(份子),右(派份子),也就是把解放以来十几年的运动对象又拿出来清算一遍,我的父亲当然又遭殃了,没完没了的交代,又要被抄家,文革后期的一个严冬我回家探望父母.父亲夜班回家,半夜来到我的床前,取下自己的棉大衣加盖在我的棉被上,他说外面很冷还下着大雪(温州是很少下雪的),那时他己年过六十,身体又多病,只是因为有"历史问题"不准退休,还要做夜班,作为儿子的我除了铭记在心又有什么办法呢?
  1976年毛泽东去世,紧跟他的'四人邦'被送上審判台,十年浩劫终于结朿,1977年邓小平第三次复出,关门打狗的政策开始松动,1979年我们申请去香港定居,也差不多在那个时间父亲向他工作的温州绝缘材料厂申诉自己成份一事,经工厂出面查证,原来当地派出所根本沒有工商业兼地主的记录,当年主办的县长潘立南也因刑事犯罪坐牢多年,那个农会主任孫德明土改当年本身是个地主,只是隐瞒土地还当上农会主任,土改后期查实后戴上不法地主的帽子,工厂找到了潘,孫俩人,他们承认错误並在有关作证文件上簽字,1981年左右我们的家庭成份更改为独立劳动,但这己不能改变我家三十年的血淚史
  我要写我父亲生不逢时的历史,我想了几天,不是我不记得我父亲的遭遇,更不是我需要上纲查证史实,我不需查证任何资料,我对解放后一个接一个运动印象深刻,只是作为他的长子,我不堪回首去回忆他的血淚斑斑的历史,
  改革开放后,人们向钱看,再也没有人欺视当年的地主,资本家了,因为他们曾经有过钱,他们的头上倒湊加了几分光彩,成份的改变对我们一家確己没有多少用处
  成份改变后,父亲己届古稀之年,他允许退了休,晚年的身体多病,几十年的遭遇就这样过去了.真的不堪回首!!